昔日曾为同窗，如今一个仍然是落魄书生，一个却已经高居扬州知府，再次相遇当如何自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也许是很多人的无奈选择，但在二月河老师系列长篇历史小说《雍正皇帝·九王夺嫡》中，落魄书生邬思道显然没有按常理出牌。
邬思道受同乡戴铎引荐，见到了四爷爱新觉罗·胤禛，并随二人来到一家酒肆，在二楼雅座同饮，却被隔壁扬州知府车铭的饭局搅扰。
胤禛感慨“丢眼邀朋游妓馆，姘头结伴上湖船”，认为这些人不顾太后薨逝才半年多，不像话，邬思道也直提车铭名讳，联想到山阳宝应一带难民在人市卖身求一温饱而不可得，当即吟唱起来：
玉堂意消豪气空，可怜愁对虹桥东。
当年徒留书生恨，此日不再车笠逢。
推枕剑眉怅晓月，扶栏吴钩冷寒冰。
惟有耿耿对永夜，犹知难揾泪点红！
胤禛因此对邬思道大起怜爱敬慕之心，可很快车铭长随找来诘问，邬思道点明他与车铭同榜孝廉，又曾为同社文友，直呼其名理所当然。
车铭命人撤掉屏风，发现是已然拄了拐的落魄昔日同窗邬思道后，开启嘲讽模式：“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闹天宫的孙行者！是八卦炉倒了呢，还是佛祖不留心弄掉了五行山的镇山神咒，你居然又出来了——我给诸位介绍一下：你们看这位，架着双拐，行动如倩女荡秋千，站立似谢家碧玉树，一脸书卷气。当年可了得，我兄弟不敢望其项背！真的是一语既发词惊四座！当年——”
邬思道没有因两人身份悬殊而任由车铭揶揄，抓住他的话口就紧叮一句：“当年同窗结社作八股。”然后还说了一件车铭的糗事：“出题‘昧昧’。好像就是车仁兄，把‘日’字边写成了‘女’，开篇惊人；说‘妹妹我思之’，我只好接了句‘哥哥你错了！’——不知如今可有长进?”
一句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车铭跌了面子，拿自己“两榜进士，殿试选在二甲四十名，闱墨遍行江南”的身份压人，同时以跟邬思道等人同饮来转移话题。
胤禛、戴铎拒绝，邬思道也没打算放过车铭，继续亮出大招：“要是做官就能长学问，天下可以无书。你今日无非以富贵骄人，岂不知我这贫贱也能骄人！比如这酒，我饮来是酒，你饮来就是祸水，这点子分别，不知你懂不懂？”
车铭不解，邬思道给出了颜色：“我这酒，取粟于颜渊负郭之田，去秕于梁鸿赁舂之臼，量以才斗，盛以智囊，浸于廉泉之水，良药为曲，直木为槽，以尧之杯、孔之觚酌之。所以饮此酒，清者可以为圣，浊者可以为贤！你的酒不同，乃是盗跖之粟酿成，取贪泉之水，王孙公子烧灶，红巾翠袖洗器。误饮一杯，则廉者贪，谨者狂，聪者失听，明者昏视——这还不是祸水?”
车铭辩解自己是“以俸禄沽酒”，邬思道直击要害：“以你今日身份，我岂敢冤枉你？君为扬州太守，境内饥民遍地，嗷嗷待食，你却在此寻欢作乐！先贤有云：四境有一民不安，守牧之责也，难道我错说了你？我虽然闭门读书不问世事，也知道当今蝇营狗苟的事愈来愈多。嘴硬不如身硬，身硬不如心硬——记得当年同游中岳庙，你指着门前金刚叫我作诗，当时我口占一首说‘金刚本是一团泥，张牙舞爪把人欺。人说你是硬汉子，敢同我去洗澡去？’车兄，你敢么？?”
车铭气得拍案而起，用“破家县令，灭门令尹”威胁邬思道，邬思道却一点都不怕：“这么俗的谚语有何不知？当日桓温游寺，和尚不拜。桓温说，‘没见过杀人不眨眼将军么？’和尚反问，‘没见过不怕杀头和尚么？’如今是盛世，此地乃名城大郡，你今日非礼欺人，我怕你什么？何况我飘零四海孑身一人，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本来就无家可破无门可灭！”
大怒的车铭命人取酒灌邬思道，胤禛碍于“皇阿哥不得结交外官，干预地方政务”的宫规不便出面，邬思道也拒绝了戴铎的帮忙，反而提笔写了一首诗给车铭：
苦苦苦苦苦皇天，圣母薨逝未经年。
江山草木犹带泪，扬州太守酒歌酣！
——无锡书生邬思道谨赠
邬思道在诗中指出了车铭的不端之举：“我这个多愁多病书生身，可是要打你这倾国倾城的乌纱帽了！这张诗稿对仁兄而言，也不亚当年我在贡院写的揭帖！你今日于国丧期间携妓高歌画楼，已经触了大清律，知道么？?”
胤禛心中大赞邬思道乃是“无双才士”！
车铭被吓住了，慌得开口向邬思道求情：“静仁——静仁兄！开个玩笑嘛，不当家拉花的，何必认真呢？来来来，还有那两位，坐过来，我敬你们三杯‘祸水’！”
胤禛很开心，先回馆驿接见官员。戴铎陪着邬思道跟彻底服软的车铭尬聊。
邬思道是一个很清高的人，有才又会观察，车铭有错在先自然无可奈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