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年纪的北京人，很多都记得院里的压水井。铁把手上下压几下，清水就流出来。那时候地下水离地面很近，水利专家王浩说过，北京的地下水位从过去就是2、3米深的地下水埋深，现在已经到了27、8米。
这话是他十几年前说的。当时还有一组数字：北京现在的地下水开采平均已经达到了27米深，最深的达到了40米。压水井早就压不出水了，城里城外的机井越打越深。
再看今年10月北京市水务局的一期周报：2026年10月21日，全市平原区地下水平均埋深为10.42米。报告还写到，目前我市平原区地下水平均水位处于近年来同期最高水位。
更让人吃惊的是附在后面的一串地名。地下水埋深小于1米的监测井主要为海淀的前沙涧、后沙涧、马坊、北安河监测井，平谷、延庆也有好几处。地下水离地面不到一米，比饭桌还矮。
几十年没回来的水，这几年怎么一下子回来了？要找答案，得顺着一条渠往南走上千里，一直走到丹江口水库。不过水回来以后，北京地下的楼房地基、地铁车站和车库也碰上了当年设计时没想到的情况。
先看水是怎么来的。今年11月1日，中国南水北调集团公布，截至10月31日，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完成2025—2026年度供水任务，年度累计向受水区河南、河北、北京、天津供水72.64亿立方米，新一年的调水也跟着开始了。
冬天调水最难，渠里一结冰，水就走不快。这一年中线靠数字化预报冰情，2025—2026年度冰期，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全线供水16.48亿立方米，较计划多供1.58亿立方米。北方用水，冬天也断不得。
把账拉长看更清楚。截至11月9日，南水北调东、中线一期工程累计调水量超过920亿立方米，已为沿线7省份48座大中城市1.95亿人提供稳定优质水源。北京城区八成以上供水来自南水。河北那边还有个变化，黑龙港流域900多万人告别世代饮用高氟水、苦咸水的历史。
南水进了自来水厂，城里的自备井、乡下的农用机井就能关掉一批，地下水少抽了，再加上河道补水往下渗，地下的亏空就一点点补回来。王浩把原因概括成两条："天帮忙"和"人努力"的原因都有，"人努力"是基础，"天帮忙"是加速器。
"天帮忙"指的是雨水。近年华北总体进入偏湿阶段，例如北京2024年6至9月降雨偏多六成，直接增大了土壤、河湖入渗补给。两样一起使劲，结果很明显：2026年10月7日，北京市平原区地下水平均埋深为10.53米，与2015年末的25.75米相比，累计回升15.22米，增加储量70多亿立方米，地下水严重超采区已全部清零。
北京以外也一样。与2020年相比，截至2025年年底，华北治理区浅层和深层地下水位别回升3.76米、7.65米。北京房山陈家庄泉曾干涸40年，2019年通过永定河生态补水工程实现复涌，像这样重新冒水的泉眼，北京已经有81处。
可有一样东西没跟着回来，那就是地面。很多人以为水位回来了，前些年沉下去的地面也会慢慢鼓回来。王浩的说法是：已发生压密变形的许多地层不可逆，回升更多是减缓继续沉降、降低进一步变形风险，而非把过去沉降全部"弹回来"。
地面变不回原样，地下的水却越来越满，麻烦就出在这里。今年《中国科学院院刊》刊发了一篇专门研究华北地下水快速回升风险的文章，开头就写到，北京市地下水位同期回升超过13米，恢复地下水储量约70亿立方米，地下水系统由"持续赤字"转向"逐步盈余"。
账面上是盈余了，城市底下却出了状况。文章说，京津冀已经陆续出现一些问题，城市地铁、地下车库出现渗水现象，部分建筑物因地面非均衡回弹而变形，地下工程建设运维成本增加等。
我的看法是，根子在建造年代。北京大规模修地铁、挖车库、盖高楼的那些年，正赶上地下水一路往下掉。那时候工程师算地下室会不会被水往上托，用的是低水位，在当时没有问题。
现在条件变了。把一只空盆往水盆里按，手上能感到一股往上顶的劲儿。埋在地下的车库和车站也是这样，水一多，浮力就大了。王浩说，水位上升使地下建筑浮力增大，可能引起结构变形、加大防水压力。
他给出的办法很具体：对1990年至2015年低水位时期设计建造的地铁、综合管廊、地下车库等地下基础设施做"抗浮再评估"，结合当前及未来10年至20年高水位情景重新核算抗浮安全系数。重点在哪些地方，他也点了名：北京西部、北部山前地带及永定河、潮白河、北运河沿线强补给带，水位回升快，风险较突出。
浮力还算看得见，有一种风险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学习时报》9月底的一篇文章提到，地下水位快速回升会导致砂土液化、地面不均匀回弹、地裂缝活化等地基岩土损害。泡透水的沙土平时稳稳当当，遇上强烈地震就可能变软、变稀，地基也就撑不住了。
而且这不只是北京的事。同一篇文章算过，中东部平原深层地下水头自2021年以来平均抬升6.02米，其中，天津、沧州、衡水等地市区地下水头平均累计分别抬升13.80米、10.25米、12.73米。京津冀的大城市，多多少少都要面对这道题。
水一涨，还会把土里攒下的东西泡出来。王浩提醒，水位抬升后潜水蒸发可能带来返盐、土壤盐渍化，东南平原浅层咸水区尤需关注；历史污染场地、垃圾填埋场和部分工业用地周边，也要防范包气带污染物重新浸泡释放。
农田底下也有这样的例子。中科院在河北栾城有个观测站，几十年施下去的化肥，有一部分一直存在土层里。研究人员发现，水位回升那几年，与2019年相比，2022年平均硝酸根离子浓度和氯离子浓度分别升高33.8 mg·L−1和29.9 mg·L−1。
所以，管地下水的思路得换一换。王浩说，管理思路也要跟着变，不能只是盯着"水位别降太低"，而是要把水位、水质和地下空间安全统筹考虑。过去只担心水位往下掉，往后还得给它定个上限。
这笔地下的家底，用好了就是靠得住的储备。王浩打了个比方：地面上有密云水库，"地表水库+地下水储备"的双库联调格局，可大幅提高供水安全与韧性。该抽的时候抽一点，该存的时候存一点，水位才能稳在合适的高度。
话说回来，地下水再多，城市每天用的大头还是南水。中线的水全靠丹江口水库，汉江来水少的年份，北上的水也会跟着紧张。为了补上这块短板，湖北的大山底下正在挖一条隧洞。
这就是引江补汉工程，它是南水北调后续工程首个开工建设的重大项目，工程全长约194.7公里，多年平均调水量39亿立方米，要把三峡库区的长江水引进汉江。11月6日，"江汉先锋号"累计掘进突破2000环，到这时引江补汉工程主隧洞进尺达43.76千米。
挖得并不快。九台掘进机分段同时干，掘进机滚刀高速旋转、反复碾压，在重重阻碍中不断向前，一天仅能掘进十几米。按工程方的说法，明年，第10台硬岩掘进机也将进场作业。等它全线贯通，北上的水会更有保障，地下水怎么管也会更讲究。
回头看这12年，北京人担心的事已经换了。以前是压水井压不出水，机井越打越深。现在地下水离地面只有一米多，要操心的是老车库会不会渗水，早年修的地铁站扛不扛得住浮力。
水务局的周报还会每周一期地发下去。上面的数字以后往哪边走，关系到的已经不只是自来水够不够喝，还关系到每天进出的地铁站、住的楼底下稳不稳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