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甚至战胜了虚无。”这是建筑师刘家琨在2025年普利兹克建筑奖获奖感言中的一句话——这句话或许为理解他的建筑实践提供了一个入口。
11月13日下午，“刘家琨：明月构想”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开幕。这是刘家琨的全球首次大型个展。展览通过建筑模型、设计图纸、手稿、文献、摄影和影像等，回顾他三十余年的建筑实践，呈现他如何立足具体的地方经验，在现实条件与建筑理想之间寻找可能。
“展览名‘明月构想’是策展人定的，但英文标题‘The Moon and the Well’，‘月’与‘井’构成一组对景，应该是隐喻理想主义和深度挖掘吧。”刘家琨接受《澎湃新闻｜艺术评论》专访时说，“自己希望传承的是‘活着的精神’，而不是传统符号。”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展览现场，刘家琨在西村大院装置前
此次展览的标题“明月构想”取自刘家琨于20世纪90年代创作的同名小说。三十年后，这一标题再次成为展览的起点，引出一个贯穿其创作始终的问题：建筑能否为人们创造更好的生活，又如何面对生活的复杂性与不可预设性？《明月构想》亦由此成为观照理想与现实、建筑与日常关系的入口。
“我喜欢文学是在读建筑之先，算是一种持续终生的爱好吧。文学爱好拓展了我的观察角度，并建构了我的思维架构。”刘家琨接受《澎湃新闻｜艺术评论》专访时说。
展览入口，一段刘家琨自述
展览现场，《明月构想》手稿
走近展览，展墙上方电子屏类似“弹幕”播放着一些诠释刘家琨建筑的文字，这像是一种索引，也像是一种解读。展览共分为八个区域，围绕材料、公共生活、传统转译和建筑实验等主题展开，试图呈现建筑师的思考如何在不同的场地、材料和现实条件中逐渐形成。
“弹幕”播放着诠释刘家琨建筑的文字
从文学写作到建筑：早年的另一种训练
展览以“两栖”开端，呈现刘家琨早年的学习和成长经历。展柜里陈列着学生证、工作证件、文学手稿和笔记本，墙上放大展示了《明月构想》的小说手稿。还有一些绘画速写、手部素描和人体解剖笔记，记录着他在建筑和文学之外，对绘画的兴趣。
刘家琨早年发表的文学作品
这些看似零散的个人物件，为理解刘家琨的创作提供了一个入口。刘家琨1956年出生于成都，1978年考入重庆建筑工程学院，毕业后进入成都市建筑设计院工作。早年他曾从事文学写作，与成都的艺术家、作家和文化界人士保持着密切交往。文学并没有因为他成为建筑师而中断，反而成为他观察现实、组织思考的一种方式。
刘家琨在设计院时期，1987年。摄影：肖全。© 家琨建筑
刘家琨谈到，这次展览重新整理了不少早年资料，有些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还能找到。比如展柜里的学生证、成绩单和工会证，还有几本早年的绘画笔记。他指着其中的素描说，自己当时确实认真学过画画，只是这些东西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刘家琨的速写本
一同陈列在展柜中的还有何多苓早年为刘家琨画的速写，以及何多苓与周春芽创作的两幅肖像。刘家琨回忆，当年何多苓请他做模特，周春芽也带着画板一起参与。因为天气寒冷，他一度坐不住，想提前离开，两位艺术家便劝他再坚持一会儿，并答应画完后把作品送给他。如今这两幅画仍保存在他手中。刘家琨笑称，这是自己“此生经济效益最好的一个项目”。
何多苓早年为刘家琨画的速写
这些艺术家之间的交往并不只是私人友谊，也构成了他早期建筑实践的文化环境。展览第二部分“叙事话语与低技策略”便以艺术家工作室和文化空间为线索，呈现文学叙事思维如何进入建筑创作。
早年为罗中立、何多苓等艺术家设计工作室时，刘家琨需要先理解使用者的艺术气质，再将其转化为建筑语言。他在现场介绍，罗中立工作室在材料和空间上显得粗粝、古旧，与艺术家的审美倾向形成呼应，他试图将建筑的自身材料和空间方式与艺术家的创作产生联系。
刘家琨给艺术家朋友设计的工作室。
成都的“白夜”和“小酒馆”也是这一时期的重要实践。刘家琨特别提到，“白夜”和“小酒馆”经过近三十年的使用，已经成为具有文化影响力的空间，也记录着一代人的友谊。小酒馆后来逐渐成为中国音乐活动的重要场所，白夜也长期聚集着艺术家和文化界人士。对刘家琨而言，这些建筑的意义更在于它们如何进入城市生活，成为人与人交流的场所。
刘家琨为翟永明“白夜”所做的设计，以及当年成都文艺圈的鲜活照片。
刘家琨与诗人翟永明在展览现场 丁雄飞 图
作家余华在展览现场 丁雄飞 图
早年的文学写作和艺术家交往，为刘家琨提供了不同于建筑专业训练的观察视角。建筑在他的实践中，也因此不仅是空间、结构和材料的组合，还与人的经验、社会关系和文化活动发生联系。
在有限条件中追求建筑品质
“操作物质”集中呈现刘家琨成立个人事务所以后的实践。展厅空间相对开阔，墙面展示了不同项目的设计图纸和照片，中间的展台则陈列着建筑模型、材料样本以及一些概念性实验。
“操作物质”板块中间展台
刘家琨在普利兹克奖感言中提及“建筑学就是操作物质，直到把物质操作得沁出精神。”在他看来，建筑师面对的首先是具体的物质条件：场地、材料、施工技术、经济成本，以及这些条件所带来的限制。建筑的精神性并不是脱离物质而存在的，它需要通过材料和建造方式呈现出来。在导览中，刘家琨将自己的“经济策略”解释得十分直接：“就是又没钱，又想保持一个高的品质。”中国有悠久的文化传统，建筑师可以从中寻找智慧，不必一味依赖高技术，但仍应尽可能在品质上达到较高水准。
刘家琨在导览现场
鹿野苑石刻艺术博物馆是这一思路的早期代表。建筑位于成都平原上游的林间空地，刘家琨将周围竹林视作绿色的大厅，把林间空地视作明亮的大厅，建筑则由几个小体量组合而成，与自然环境形成穿插关系。原本设想使用清水混凝土，但当地施工队没有相关经验，他便调整做法，以砖墙作为内模，再结合木模板浇筑混凝土。外部混凝土保持整体效果，内部砖墙则便于日后调整。设计并没有因为施工条件而放弃原有追求，而是在现实条件中寻找新的解决办法。
鹿野苑石刻艺术博物馆，四川成都，2002年。摄影：家琨建筑。© 家琨建筑
这一时期的实践也包括对建筑材料和结构的实验。展厅中，模型和材料并置，显示出刘家琨并不将材料仅仅视作建筑表面的装饰，而是把它们作为组织空间、表达观念的起点。对他而言，建筑师的工作既是解决现实问题，也是通过对物质的处理，让空间获得超出实用功能的精神意味。
从灾后重建到公共空间：建筑如何面对人的生活
2008年汶川地震后，刘家琨的实践出现了一个重要转向。这种转向在展览“集体与个人”得到诠释，展览将“再生砖”与胡慧姗纪念馆并置，分别回应灾后重建中的集体经验和一个具体个体的记忆。
展览现场，“集体与个人”板块
“再生砖”以地震废墟为原料，将破碎的建筑残骸加工成骨料，再加入麦秸等材料，通过压制制成砖块。原本被视为废弃物的建筑残骸，重新成为建造材料。它既回应了灾后重建对建筑材料的需求，也赋予废墟另一种意义：曾经承载生活的建筑，在毁坏之后仍然可以成为重建的起点。
与面向集体的再生砖相对应，胡慧姗纪念馆关注的是一个具体的生命。胡慧姗是一名在汶川地震中遇难的女孩。刘家琨为她设计了一座小型纪念馆，体量接近救灾帐篷，外部朴素，内部则使用了女孩生前喜欢的粉红色。展览中呈现的纪念馆模型接近原建筑的实际尺度。
展览现场，胡慧姗纪念馆
在导览中，刘家琨邀请观众从猫眼观察。他解释，猫眼所呈现的内部空间并非简单的视觉效果，纪念馆内部确实如此布置。展厅后方还设置了一个放映空间，播放当年拍摄的影像记录。
从反向猫眼向内看胡慧姗纪念馆，成都，2009年。摄影：家琨建筑。© 家琨建筑
刘家琨希望这一部分保持安静和简单。再生砖回应的是集体的物质与精神重建，胡慧姗纪念馆则将注意力放在一个具体的个体身上。两件作品并置，让建筑面对灾难时的不同责任和可能性显现出来。
此后的“人山人海”板块则将视线转向更大尺度的公共建筑。西村大院、成都东郊记忆和杭州钢铁厂改造等项目集中呈现于这一展区。其中，西村大院的模型被改造成可以参与的钢球游戏装置。观众推动钢球，让它沿着模型中的路径运动，原本用于呈现建筑空间和跑道系统的模型，因此成为可以互动的展览装置。
展览现场，西村大院装置
西村大院位于成都，是刘家琨具有代表性的公共建筑项目。场地周边有大量住宅，受到用地条件和建筑限高的限制，设计采取四面围合的方式，将建筑沿街布置，把更多空间留给内部公共活动。西村大院并没有试图将所有活动纳入一套固定的使用模式。跑步、休闲、展览、聚会等不同活动在空间中交错发生，建筑也为使用者留下了自行组织和调整的余地。刘家琨曾用“四川盆地”“成都火锅”形容西村大院，强调它所容纳的不只是建筑功能，还有成都人的生活状态。
西村大院，四川成都，2015年。摄影：浅深摄影。© 家琨建筑
展览现场，成都东郊记忆
传统精神的当代转译：不复制符号，而让它继续生效
在此后“传承与转译”部分呈现刘家琨对传统建筑经验的思考。松阳三庙文化交流中心、苏州御窑金砖博物馆和诺华上海园区等项目，分别从既有建筑、地方材料和当代构件出发，探索传统精神如何进入今天的建筑实践。
刘家琨在现场提到，自己希望传承的是“活着的精神”，而不是传统符号。他认为，传统建筑所关注的精神内涵，需要通过当代的物质手法表达出来，让它在今天依然有效，而不是简单复制古典形式。
松阳项目的设计策略被他形容为“泥鳅钻豆腐”。项目所在区域保留着不同年代的建筑，文庙、城隍庙以及民国以来的建筑遗存交错在一起。苏州御窑金砖博物馆则围绕砖这一材料展开。诺华上海园区则通过可调节的遮阳格栅回应光线问题。刘家琨将其形态比作眼睫毛，格栅可以调整角度，控制光线进入室内的方向和强度。他希望通过材料和构件的处理，让空间具有某种含蓄的传统意蕴，而不是直接使用古典建筑的形式。
展览现场，苏州御窑金砖博物馆
“力与场”部分展示了刘家琨在小尺度建筑和实验性结构方面的探索，包括依靠钢索维持的非稳定结构茶室、昆明树梢观鸟装置，以及阳朔以竹子搭建、最终通过燃烧和爆裂完成的装置“爆竹”。这些作品涉及结构力学、材料特性和场所环境，也体现出他对建筑边界的持续探索。
展览“力与场”部分
展览最后回到成都。玉林街景影像、工作室日常片段和艺术家朋友的照片，让观众看到刘家琨长期生活和工作的城市环境。对于刘家琨而言，建筑最终仍然要回到人的生活之中：它既要回应现实的需要，也要为生活留下空间。
“在成都”板块，用到了成都茶馆的藤椅。
“刘家琨：明月构想”是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城市与建筑研究系列”的最新展览，也是该系列首次聚焦中国建筑师个案。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馆长、艺术总监龚彦说：“展览通过刘家琨的建筑实践与反思，旨在深入探讨建筑与人文、建筑展览与建筑学之间的关系。”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大厅，刘家琨的建筑作品成为了观众歇脚聊天之处。
展览将持续至2027年2月28日，本文图片出了署名外均为澎湃新闻记者黄松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