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5月,黄花岗起义后的一个深夜,一位乔装打扮的革命战士将一块写完密密麻麻字迹的白布方巾塞进了一个破旧屋子里的门缝里,轻轻叩响大门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屋子里居住的正是林觉民的妻子陈意映。当黄花岗起义后,陈意映的父亲陈元凯恰好在广州候补知县,最先获得林觉民等人起义的消息。陈元凯深恐清廷会株连林觉民的亲属,连夜派人通知女儿全家老小逃命搬到了郊外的一处旧屋里。

此处是只有一两户人家居住的秃巷,单门独院,关起门来便与外界隔绝,所以外间很少有人知道这里住着一户新搬来的人家。陈意映早就得知丈夫要起义,万分惦念,每晚都在遥望窗外,直到在门缝发现了丈夫写给自己的信,她却有了不祥的预感。

林觉民殉国后,年轻遗孀悲郁离世,留两岁早产孤子相依(图1)

陈意映不知道的说,这封《与妻书》绝笔书,是林觉民在广州起义被捕的三天前,在福州南下广州途中通宵写下的,并交给了同乡保存。这封信1300多字,密密麻麻地写在了一块白布方巾上。

心神难定的陈意映慌乱打开信,却不曾想,只看开头一句,她便早已深感天旋地转。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为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

这段话的意思是:“妻子,我和你永别了,我写这封信的时候,还是世间的一个凡人,可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是阴间的一个鬼了......”

陈意映幻想过无数次和丈夫重逢的场景,可却唯独没想到丈夫却是以这种方式和自己诀别,当即如万箭穿心,泪如雨下。

虽然二人是包办婚姻,又聚少离多,但陈意映爱丈夫却是爱到了骨子里。此时,陈意映颤抖的双手甚至承受不了一方手绢的重量,而眼前模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一把尖锐的刀子,每读一个字,心仿佛被狠狠剜下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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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读到“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时,陈意映再也忍不住,当场昏厥了过去。

陈意映实在不敢相信,怎么年仅24岁的丈夫说走就走了呢?

在当时的众人眼里,林觉民的确算得上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1887年,林觉民出生于福州市的林家,林家虽然不算富贵大户人家,却是书香门第,才女林徽因便是林觉民的堂侄女。

由于林觉民自幼没有了生母照拂,而一个叔叔家没有儿子,林觉民便被过继给了叔父林孝颖为儿子。

林孝颖是当地有名的才子,教子有方,再加上林觉民自幼聪慧,14岁那年,便考入了福建高等学堂文科,接受了民主革命思想。在校期间的林觉民常常和同学谈论时局,在同学中颇具威望,因此每次闹学潮都会被同学们推为领导。

面对儿子的一腔热血,父亲林孝颖喜忧参半。虽然儿子志向高远,可是处于风云未定的乱世,林孝颖又担心儿子的行为太过出格而遭致灾难,更怕白发人送黑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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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林孝颖出于一位父亲的自私,他做出了一个决定:让林觉民娶妻成家,让妻儿成为他的牵绊,如此,林觉民行事可能会有所顾虑。

不久,林孝颖便为林觉民物色了一门亲事,女子名叫陈意映,出身于名门大族,和帝师陈宝琛是同族,父亲陈元凯是举人,算是门当户对。而最难得可贵的是,陈意映自小喜好诗书,并著有《红楼梦》人物诗一卷。

而陈意映的父亲陈元凯早已对林觉民赏识已久,双方家长一拍即合。虽然二人都是传统文人,但是处事却通明开化,在定下亲事之前,他们安排了林觉民和陈意映见面。

初次相见之时,两人便有了同一样感觉。他见她沉静娴雅,她见他英气磊落;他心如鹿撞,她柔情万千。这感觉,是爱情。

1905年,18岁的林觉民和17岁的陈意映举行了隆重的婚礼。没想到,包办婚姻,竟然成就了一对绝世眷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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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后,二人居住在杨桥巷17号,二人还为自己居住的小楼命名为“双栖楼”,双宿双栖,浓情蜜意,锦瑟和鸣。

虽然是旧式婚姻,可是陈意映知书达礼,贤淑温和。而更令林觉民欣喜的是,陈意映对时事的见解和对自己的支持,已经超越了夫妻关系,更像是自己志同道合的挚友。

为此,林觉民深感自己幸运。他曾多次不加掩饰地向朋友炫耀:“意映的性情与偏好,都与我相同。这真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子,此生得之,我何其有幸!”

第二年,林觉民和陈意映的第一个儿子降生。林觉民为儿子取名为“林伯新”。伯,兄弟排行中的老大;新,则寓意新世界、新生活。

新婚妻子温柔在侧,新生儿绕膝,此时的林觉民称得上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但温柔乡却不是林觉民的归宿,林觉民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志向。不久林觉民便东渡日本,留学四年,专攻文学和哲学,其间还加入了同盟会,开始积极参与革命活动。

分别的日子里,陈意映在家独守空房,侍奉年迈的双亲,照料长子,对此,林觉民曾深怀感激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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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觉民每次回家探亲,总是匆忙离去,1911年的春天,林觉民再次从日本东京回国,陈意映本以为丈夫这次会长伴自己左右,却不曾想,丈夫打算做一件大事。

林觉民是回来协助黄兴等人参与筹划广州起义的,林觉民参加革命,陈意映是知道的,不仅把自己的嫁妆给林觉民作为经费,每当参加同盟会福建支部的会议时,她都在外守候,给里面开会的英雄们望风。

这年的4月27日起义爆发,当天同盟会敢死队队员臂上缠白布,脚穿树胶鞋,手执简陋武器,将生死抛之于脑后,一路奋战,闯入两广总督衙门。

可由于谋划协调不周,原本计划的十路人马,最后只有黄兴所率领的第一路义军毅然举事,当林觉民等人攻入总督府时,两广总督张鸣岐早已闻风而逃。

起义军举火焚烧了总督衙门,却遭遇清水师提督李淮亲自率领的援军。在激烈的巷战中,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激斗一夜,全军覆没,林觉民被一颗流弹击中腰部,遍体鳞伤的他最终力尽被捕。

在关押的几天中,林觉民不食不饮,水米不进。几天以后的黄昏,林觉民被押赴广州天字码头,临刑之际,林觉民面不改色,谈笑自若,慷慨从容,死时年仅24岁,正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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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陈意映似乎感觉丈夫就在眼前,而往日的恩爱时光,似乎也历历在目。

昏迷了一阵醒来后,陈意映再次拿来书信反复确认每一个字,又看着围在自己身旁的公婆抽泣,才确信:原来丈夫真的已经牺牲了。

而公爹林孝颖读了林觉民留给他的《秉父书》,经历丧子之痛,更是一夜白头,更加苍老了。

陈意映到底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她披头散发地将头向床头使劲撞过去,此时唯一的心愿就是殉夫,随林觉民同去。

可公婆吓坏了,年幼的儿子也被母亲的举动吓哭,林孝颖跪在了陈意映面前说道:“觉民已经没了,林家恳求您看在腹中孩子的份上,断不能做傻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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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觉民在绝笔书《与妻书》中曾有这样几句话:“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则亦教其以父志为志......”

林觉民在临死前,也放心不下陈意映腹中的孩子,他还说如果是女孩就像陈意映,如果是男孩,就继承自己的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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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是林觉民在自己离世之前,纸短情长背后的千叮咛万嘱咐,这嘱咐并不是在担心妻子教育不好孩子,而是在苦心为妻子建立精神寄托,让妻子以“教子”为使命,把孩子教养成像自己一样的男子。

泪眼中看着跪在眼前的公婆,陈意映决定不寻短见了,而大儿子林伯新也哭喊着找妈妈,陈意映将儿子抱在怀里,抱头痛哭。

自从林觉民牺牲后,为了躲避清兵的追捕,他们全家便不能继续住在闽侯县杨桥巷17号的老宅了,毕竟当时清廷对于这样的家庭是满门抄斩。

林家人不得已卖掉了杨桥巷17号的房子,已经怀有身孕的陈意映便跟随一家人仓惶地搬到了光禄坊早题巷一座偏僻的房子里暂时安顿下来。

虽然陈意映求死之心不再有,但至深的悲痛还是对她的身体造成很大影响。一个月后,受到打击的陈意映不足月便产下了遗腹子林仲新。

孩子生完,陈意映心如枯井,她知道丈夫希望她活下去,那么,她便答应他。只是,泪水浸泡了她余下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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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的那两年中,陈意映是何等的煎熬。她总是每天不由自主地的回想起往日的美好时光,特别想念的是她和陈觉民曾经欢声笑语的双栖之所。

在那里,冬之望月,朗月当空,树影婆娑,梅香清远,花前月下,才子佳人曾经互诉衷肠;他们曾经彼此约定“妾愿随君行”,生死不分离。

回望和陈觉民一起度过的时光,那里填满了夫妻二人的浓情蜜意,那些琐事虽然距离久远,却清晰如昨天。

“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

这是林觉民曾经在《与妻书》中回忆两人初婚时的美好场景,而当年拥有的时候越美好,失去时便越痛苦,也更衬托出陈意映以后生活的清冷孤苦。

也许,陈意映是恨丈夫的,恨他竟然忍心把所有的伤痛都留给自己,恨他竟然没有亲口给他道别......可恨到极致,其实不过是爱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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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3年,林觉民去世不足两年,陈意映抑郁而终,年仅25岁,终究还是奔赴黄泉赴了丈夫的永恒之约,可惜撇下遗腹子才不足2岁,这样的结局,让人不免唏嘘慨叹,世人只知林觉民的《与妻书》,却不知她妻子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