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老相册的人，多半碰到过这种事：过年拍全家福，一家人站得整整齐齐，偏偏少了一个。一问，不是在外地值班，就是厂里有活走不开。照片上那块空着的地方，往往比照片上的人更让家里人惦记。
1949年10月1日下午，天安门城楼上也留下了这样一张"全家福"。朱德、刘伯承、贺龙、陈毅、罗荣桓站在城楼上，聂荣臻是阅兵总指挥。照片里找不到的那个人，就是第一野战军司令员兼政委彭德怀。
今年秋天，很多人又想起了他。10月22日，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两天后的10月24日，是彭德怀诞辰128周年，纪念文章称他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创建人和领导人之一，开国元帅。
一说长征和彭德怀，就会说到那首24个字的六言诗。1935年10月21日，彭德怀率领红军在吴起镇周边布下"口袋"，经数小时激战，击溃敌4个骑兵团。毛泽东很高兴，写下"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诗后面还有一段故事。彭德怀读到最后一句，心里不踏实。他认为仗是全军一起打下来的，功劳不能算在他一个人头上，于是把末句改成"唯我英勇红军"，再把诗送了回去。
这件小事放到十四年后的开国那天来看，正好能解释他为什么缺席。我的判断是：他不在城楼上，是因为西北最后一块、也是最大的一块地方还没真正收进来。这种时候，他只认一个理：手上的事没办完，人就不离开。
先说那天下午他在哪儿。8月26日下午，彭德怀、张宗逊、甘泗淇等率第一野战军指挥机关进驻兰州。一个多月后，他就在兰州"三爱堂"大院里，守着一台收音机，从头到尾听完了大典的实况。
那天守着收音机的元帅不止他一个。徐向前积劳成疾，在青岛用一个老式收音机听到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叶剑英在赣州，据当事人回忆，在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叶剑英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收音机。
彭德怀那边多了一些动作。有回忆文章说，他要求各指挥所根据条件组织官兵收听，让全军都听到这个消息。典礼结束之后，他下令鸣枪二十八响。北京的礼炮是28响，西北的枪声也是28响，隔着两千多里遥相呼应。
问题也跟着来了。到这个时候，西北的硬仗基本打完了。兰州一仗打垮了马步芳的主力，宁夏、青海相继解放，新疆在大典前几天就已经通电起义。按说他最有理由动身去北京，为什么还坐在兰州不走？
答案要从新疆找。兰州刚打下来，彭德怀就看出了新的门道。8月19日，彭德怀向毛泽东报告：在我攻占兰州、西宁、凉州（武威）后，以政治、军事双管齐下，争取某一部或大部放下武器和平改编的可能性是增加了的。
中央的判断也一样。毛泽东在电报里告诉彭德怀，新疆已不是战争问题，而是和平解决的问题。仗可以不打，但兵还得往前压。9月21日，人民解放军一、二兵团会师张掖，兵临玉门关，直叩新疆大门。
两天后，陶峙岳派代表到兰州，与彭德怀商谈和平解放新疆事宜。又过了两天，9月25日和26日，陶峙岳和包尔汉分别通电宣布率军政人员起义，新疆和平解放。起义通电一出，新疆的大局就定了。
不过，定了大局不等于定了人心。起义前夕，反对起义的叶成、马呈祥、罗恕人等人却图谋暴动，策划拘捕主和派的刘孟纯、陶晋初、屈武等人。最后是陶峙岳、曾震五连着劝了好多天，才把事情压下去，把这几个人从南疆送出了境。
这些人走了，留下的却是一个空档。起义部队还没有改编，解放军也还没进疆，偌大一个新疆，秩序全靠起义将领自己维持。外头庆祝，里头还悬着。
国庆第二天就是这样的场面。10月2日，迪化各族各界群众万余人在广场集会，热烈祝贺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会场上有人发表演说，但城里还看不到解放军的部队。新疆人在等，等着彭德怀那边下令。
所以他没有往东去北京，而是往西走。10月4日彭德怀从兰州来到酒泉，部署和平解放新疆事宜。进疆走哪条路、几万人吃什么用什么、起义部队怎么改编，这些事都要在酒泉一件件定下来。
接下来的速度出人意料。自10月10日起，王震率领第一兵团二、六两军，在陶峙岳派来的"欢迎解放军入疆代表团"的前导下，由酒泉、玉门、安西地区向新疆进发。10月20日进驻迪化。
对照一下此前的电报就能看出这有多快。9月中旬，毛泽东还提出"集中注意力争取于11月初、中旬由玉门向新疆进军"。部队真正出发，比这个设想早了将近一个月。
为什么要赶？部队进驻迪化那天，彭德怀致电毛泽东：新疆陶峙岳、包尔汉来电，"希望迅速进军全疆维持秩序"。人家把门开了，还盼着人进去，这时候慢一步，就可能多生一分变数。
部队进去以后，起义军队的改编还得有人拍板。12月6日，西北军政委员会在新疆召开了驻迪化起义部队机关干部大会。会议由彭德怀主持，张治中在会上作了主题报告。一个星期后，他在讲话中正式宣布起义部队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二兵团。
又过了几天，新疆这件事有了结果。12月17日，新疆省人民政府、新疆军区宣告成立，包尔汉·沙赫德拉任政府主席，彭德怀任军区司令员兼政委。同一天，彭德怀、王震、张治中、陶峙岳等在迪化检阅部队。
回头再看那张开国大典的照片，少了他，确实让人遗憾。不过在1949年的冬天，迪化的检阅场上补上了另一张照片。站在那里的，是十月份没有登上城楼的那个人。
他把"唯我彭大将军"改成"唯我英勇红军"，开国那天又把自己的位置留在了西北的工作里。那一年他一直往西走，从兰州到酒泉，再到天山脚下，在城楼上空出的那一块，换成了新疆各地的安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