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 陈星星 臧辰蕾
2026年，恰逢殷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20周年、妇好墓考古发掘50周年。从妇好墓惊世重现，到近年都城道路系统、王陵区祭祀遗存等一系列重要成果陆续面世，一代代考古人接续耕耘，持续揭开3000多年前商文明的面纱，也为溯源中华文明起源与发展脉络，提供了厚重坚实的考古实证。
近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站站长、殷墟博物馆执行副馆长何毓灵接受人民网专访，带我们走进殷墟，探寻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绵延不绝的密码。
殷墟博物馆“伟大的商文明”展厅妇好墓出土文物展示。图片来源：殷墟博物馆
标尺：以殷墟为探源起点
人民网：在中华文明探源研究中，殷墟为什么被看作一个重要的“标尺”？
何毓灵：回顾中国考古学史，不少早期文明探索都是以殷墟为起点。顺着殷墟向前溯源，我们识别出早商、先商文化，进而找到二里头文化。以殷墟为基石横向比对，又可以与同时期的三星堆、湘江流域、赣江流域、山东地区、长城南北等区域文化对照研究。殷墟就像一个支点：纵向溯源，延伸了中华文明的历史纵深；横向比较，让我们读懂不同区域文明的互动与共通之处。
殷墟不只是四方文化的汇聚之地，更是中华文明发展的关键转承点。殷墟之前，中华大地是“满天星斗”的文明格局，良渚、陶寺、石峁、二里头等区域文明各有特色、互有往来，但还没有形成稳固的一体格局。二里头、郑州商城时期，一体格局开始显现，到了殷墟时期，各地文化精髓在此交融汇聚，逐步整合发展出一套脉络清晰的文明体系。
人民网：从殷墟的文物和遗迹中，我们如何读懂中华文明的突出特性？
何毓灵：最鲜明的是连续性，核心的载体就是文字。殷墟出土15万余片甲骨，记录着目前已知中国最早的成熟文字体系。文字是中华文明代代相传的文化基因，正是依托文字，文明才得以一脉相承、绵延不绝。甲骨文是“日用而不觉”，3000多年后的今天，甲骨文中的“日”“月”“山”“水” 等字，我们依然能够辨识。
再看创新性，殷墟时期最突出的是青铜铸造技术。我们在洹北商城发现铸铜作坊，清晰看到晚商青铜文明在走向巅峰之前不断探索、迭代发展的过程。
说到包容性，汇聚到殷墟的不只是各地物产资源，还有来自四方的人群。殷墟堪称3000年前一座开放的“国际大都会”。没有这种持续的交流互鉴、包容吸纳，就不可能形成殷墟，也无法支撑起商王朝的发展。
还有和平性。中国人讲“止戈为武”，这是传承数千年的东方智慧。武力的终极目标是止息纷争、求得安定。殷墟时期虽然也有战事，但中华文明的底色，是向往安定，重视不同区域之间的文化交融。
最后是统一性。晚商时期，“天下之中”的观念已经形成，多元一体的文明格局开始确立。
总而言之，殷墟为理解中华文明五个突出特性提供了实证，让我们看到一个早期文明如何奠定影响后世数千年的文化基因。
新证：“大邑商”名副其实
人民网：近十年，殷墟考古有哪些新发现，改变了我们对商代都城的认识？
何毓灵：殷墟百年考古的核心成果，就是揭示了晚商青铜文明鼎盛时期的真实面貌。这也是殷墟考古发掘最根本的工作。近十年，殷墟考古可谓“老树开新花”，一系列新发现，打破了过去对殷墟的传统认知。
首先，我们对殷墟格局的认识发生了重大变化，标志性成果就是道路系统的发现。依托道路网，我们可以还原城市街区的功能和场景，这在考古学上对判定城市格局极为关键。
2022年殷墟发掘的道路。图片来源：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站
同时，我们对殷墟的空间范围也有了全新理解。过去普遍认为殷墟面积是30多平方公里。近些年外围的考古发现刷新了认知：殷墟核心区以北近10公里处，发现了辛店铸铜作坊；洹北商城以北约4公里，发掘出陶家营遗址，两处都是规模可观的高等级聚落。
2019年洹北商城铸铜作坊遗址发掘。图片来源：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站
由此可见，殷墟是金字塔式的城市结构：都城位于塔尖，外围分布着多处卫星聚落，再往外是小型村落。这套格局，展现了商王直接管控区域的运行模式，也为我们解读商人口中的“大邑商”，即宏大的商代都城，提供了实证。此前我们曾怀疑“大邑商”是不是夸张之词，但结合现在的发现来看，商都确实规模宏大。西周早期青铜器何尊铭文第一句就记载“唯武王既克大邑商”，说明周人也认可商都的宏大规模。
人民网：殷墟与三星堆同处青铜时代，二者有什么联系？
何毓灵：首先是青铜原料。科技检测研究显示，殷墟与三星堆的青铜矿料，可能来自同一个矿源。其次，三星堆不少青铜容器，和商代器物一脉相承，尊、觚、罍这类器形都高度一致。再次，青铜器上的兽面纹、龙纹等纹饰，也延续了中原的风格。玉礼器同样如此，从二里头文化的玉牙璋开始，礼器传统逐步向外传播，深刻影响三星堆。
所以我们判断，晚商时期，殷墟与三星堆之间交流频繁，商王朝确实对三星堆产生了影响。但从考古学上看，二者是两个并行发展的青铜文明，不存在隶属关系。
未来：精细还原商都演变
人民网：科技给殷墟考古带来了哪些新变化？
何毓灵：近年来，我们推行精细化考古与多学科联合考古，以最小的发掘面积，最大化提取考古信息。三维扫描已成为常规技术；AI技术逐步运用到甲骨缀合、陶片拼接工作中；同位素分析和古DNA研究，可以帮助我们判断先民的饮食结构、动物来源，以及人群流动情况；实验室考古能把重要遗迹整体迁移到室内，在可控条件下精细发掘，逐层扫描、全程记录。
大家感兴趣的“皇家动物园”，就是依托动物考古的专业支撑。在王陵区新发现四五百座祭祀坑，出土大量动物遗存。经过动物考古鉴定，识别出鹤、金雕、隼、天鹅、雁，还有大象、狼、虎、豹、野猪以及圣水牛等物种，判断它们是商王和王族驯养的动物。
王陵区圣水牛祭祀坑。图片来源：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站
殷墟是中国现代考古学理论与方法的“试验田”，地层学、类型学等考古基础方法，都在这里得到检验、完善。如今我们着力构建中国气派、中国风格的考古学，殷墟是绕不开的坐标。
人民网：对于未来的殷墟考古，我们还有哪些期待？
何毓灵：2028年将迎来殷墟科学发掘100周年。很多人问，殷墟还能发掘多少年？我们常开玩笑说，再挖一两百年都没问题。关键是，未来一两百年，要挖什么？
如同建一栋大楼，过去近100年，我们搭好了主体框架，梳理了大致功能分区，知道哪里是居室、哪里是作坊、哪里是祭祀区域，对殷墟的整体格局有了初步认识。未来100年，核心方向是开展精细化考古。
什么是精细化考古？就是要厘清殷墟并非一次性建成，它从初创到鼎盛，经历了漫长的演变过程。我们要把时间轴切得更细，弄清殷墟在不同阶段的面貌，为各个阶段寻找更扎实的证据，逐步还原殷墟从起步、发展到繁荣的完整历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