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家》:第一个客户是如何突破的?
陈金涛:过程挺难的,我们2018年成立,2020年才争取到第一个客户。
汽车产业很看重背景和履历,一家新公司,你说比别人做的更好,谁会相信?谁敢相信?再说低价策略,在其他领域或许行得通,但在汽车行业大概率没戏,因为每个零部件基本上都是独家或者少数供方,一个环节出问题,就会影响整车上市,车企不会仅仅因为价格低一点就去承担这么大的风险。后来我们发现,在这样的产业里面,客户突破不能靠更好,一定要靠不同。
威灵压缩机的第一个客户是某高端电车品牌,最初跟他们沟通,了解到现有压缩机的两个问题:当时他们高端车售价80多万元,但压缩机振动和噪音比较大,一直没能优化;另一个是当时压缩机电压只能做到450伏,但它的电池包额定电压是478伏,相当于降压运行,续航里程就会受影响。
对我们来说,这是非常好的机会。第一,我们做家电出身,一直都很关注压缩机噪音问题;而且我们在电压等级方面也有比较扎实的技术储备——对方的两个痛点恰恰是我们能解决的。
不管做什么产品,客户很重要,这样才可以倒逼所有节点确定下来,团队才会有目标,否则始终处在研发状态。
《中国企业家》:不过后来确实也像团队担心的那样,该品牌的产品销量并不好。
陈金涛:对。他们跟我们采购了几万台压缩机,目前还有几百台库存,我们本来计划留待售后使用,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压缩机出过问题,所以现在都积压在我们仓库里。
不过这次合作很有价值,相当于从产品研发、制造到量产,威灵把整个过程都跑了一遍,中间还紧急处理了不少突发状况。而且,最终产品也符合当初我们承诺给对方的性能表现,所以后来很多客户都是他们的人推荐的,比如当初负责该品牌热管理系统研发的负责人,现在到了另一家外资品牌车企,又继续与我们合作。
威灵的产品都是通过“不同”打动客户的,所以我们喜欢变化,变化才有机会。比如新的自动驾驶技术要求方向盘打得更快,威灵就是抓住这个变化点,做出与传统产品不一样的架构,争取到博世华域(博世集团和上汽集团合资的汽车转向系统供应商)的订单。一定要做到不同,这才是别人不能拒绝的理由。
饱和式投入,“从期待型产品到兴奋型产品”
《中国企业家》:如何能做出不同?很多企业研发投入不少,但产出并不理想。
陈金涛:所以怎么投入很关键。很多企业没有真正识别到用户痛点,没有找准细分市场,创新就只能靠“撒胡椒面”。我们的创新逻辑是,不到处撒网,找准一个新需求,进行饱和式攻击,突破之后,再去扩展更大的合作范围。
威灵每年最重要的会议就是战略研讨,听起来高大上,本质就是产品探讨,我们会拿出一周时间,把所有核心骨干集中在一起,讨论下一步的“核武器”产品是什么?爆破点在哪里?花费这么多时间做这件事,也是在强调共识,让大家都知道公司真正关心的是创新。
说实话,人均项目数是我特别不喜欢的一个指标。对我们来说,重要的不是项目数量,100个人做100个项目,可能其中90个都废掉了,相反做20个,可能成功18个。项目不在多,而在精。
《中国企业家》:跟SKU的逻辑一样,之前美的是机海战术,这两年则在持续进行SKU精简。(详见链接:冲刺5000亿,美的CFO解密护城河、矛盾与得失|独家)
陈金涛:对。尤其像我们这样的小公司,没有那么多的研发精力和资源,更要聚焦在技术含量更高、挑战更大的项目上,这样的项目天然具有进入门槛。
《中国企业家》:但这样也会产生另外一层风险,押错了怎么办?
陈金涛:所以一定要紧跟客户。我们所有的研发工程师都要直接跟客户接触,我每年也会拿出50%的时间见客户。企业终极比拼的就是NPS(客户净推荐值)。
客户净推荐值又跟客户需求的满足程度有关。客户需求有几种:一个是基本的,比如说品质,如果太低,客户肯定不满意,但如果高于某个临界点再提升,对客户满意度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第二个是期望的,就是客户能讲出来的需求——成本能不能低点?噪音能不能轻一点?诸如此类。这种需求满足了,客户满意度会直线上升。还有一个是兴奋型需求,一旦得到满足,满意度就会跳跃式、爆发性增长。我们对产品的要求,就是要更进一步,从期待型产品做到兴奋型产品。
摄影:梁宵
好的产品自己会说话。威灵销售团队很小,海内外加起来一共15个人,就是通过几大产品线的“核武器”,打入不同的客户群体,之后再增加产品,提高单车销售额;或者借由一个品牌扩展到其他品牌,比如我们连续几个季度在一家客户近千家供应商中质量排名第一,后来同集团的其他品牌也成了我们客户。
《中国企业家》:兴奋型产品导向是否会走入一种技术执念?你本人也是研发出身。
陈金涛:确实会有这种倾向。一个人肯定有弱项,我经常开玩笑说,一个企业如果研发当头,如果失败了,大概率是被自己作死,因为很容易会陷入技术狂热——这也想干、那也想干,我接触过好几家这样的企业,他们问我怎么办,我说很简单,找一个美的的财务就好了。但反过来,如果一家企业完全财务主导,那么也很危险——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
所以油门和刹车要在一起。从威灵有财务负责人开始,我们的办公座位就是挨着的,这样相互影响,都不用怎么刻意沟通,一扭头看见对方,就多了一重提醒。
说回到产品研发,我们提倡要做兴奋型产品,有时现实情况不允许,也会妥协,但一定要建立这种意识,大家清楚公司鼓励什么、反对什么,如果是平庸的产品,自己都不敢提出来。
《中国企业家》:产品需求可能一下子爆发,但产能无法一下子就位,如何管理两者之间的“时差”?
陈金涛:这也是汽车和家电很不一样的地方,需要储备充足的调试产能,调试后才会送到主机厂,一个项目一次调试差不多要几天,这个代价是必要的,也是非常大的投入。
预测很重要。我们的“二合一”压缩机,去年刚推出来时,业内并不看好,内部预期也不高,认为今年最多也就4个项目,投一条新线就够了,后来我坚持投了两条,你看今年这个产品一下子爆了,项目有几十个,如果临时投入调试产线的话,肯定来不及。
所以我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管价值”:怎么创造价值、传递价值。企业光有创新是不够的,还需要在市场上最大程度变现——通过客户反应预测产品销量、适时调整产能;汽车行业这么卷,新品出来会有很多跟随者,如何进行专利部署?同时如何帮助客户避开独家供货的风险,这些都要有所安排,都会影响产品市场价值。
陈金涛,威灵汽车部件财务负责人的座位就在旁边。摄影:梁宵
《中国企业家》:一般情况下,独家供货不是更能保证议价地位吗?为什么会成为一个风险?
陈金涛:但是站在客户角度,万一供应出了问题,独家供货的风险就很高,所以国内客户一般会要求至少有两家公司能提供同类产品,否则就会限制采购。换言之,如果新品的专利保护过于严密,反而会影响市场销量,所以这方面要平衡。
不过,不少海外客户不太考虑这方面的因素,像我们对一些欧洲客户,都有独家供应的产品。
应对价格战,“涨价是最好的方式”
《中国企业家》:汽车行业的价格竞争很激烈,一方面有来自整车厂的年降(每年降价)要求;另一方面要消化原材料的价格上涨,威灵如何应对这些挑战?
陈金涛:前段时间聊天,一位车企的研发负责人还提到:中国房地产从蓝海到红海用了20年,中国互联网花了10年,中国新能源车只用了4年。
对于威灵来说更是如此,我们相当于是在一个发展很快的市场,进入了一个发展很快的行业,同时还在一家追求极致效率的企业里创业。
但我们不会以低价去抢市场,“打一竿子枣就跑”的事情不是威灵应该做的,我们要做那些能增强企业长期竞争优势,会对未来产生复利的事情。威灵不是大公司,只有踏踏实实把核心能力做扎实,才有可能跑得更远,不然早就出局了。
还是那句话,客户满意度就是生命线。有些企业自己走偏了,为了弄一点销售额,让业绩好看一点,损坏了口碑,想再爬起来就太难了。
听起来可能反常识,但应对价格战最好的办法是涨价。比如“二合一”产品,对于客户来说,比单独采购两个部件划算,而对威灵来说,相比于单一压缩机,又能卖出更高的价格;而且由于工艺上的改进——比如用新型涂胶取代常规用的螺钉,成本更低,整体下来的竞争表现会更好。
《中国企业家》:赫尔曼·西蒙(被称为“隐形冠军之父”)在他的新书《小而精》中提到,在成熟市场中,一位管理者最重要的决策之一就是提价,但这也是最复杂、风险最高的决策之一。其他企业的价格战也会对威灵构成压力,甚至抢走市场份额?
陈金涛:会有这种情况,但我们也不会因此放低价格。在当前这种混战中,对手也可能会犯错误,自己打自己,低价抢到订单,未必就能交付。
比如之前一个高端汽车品牌采购800伏压缩机系统,最后剩我们和海外一家知名零部件供应商竞争,后者压低了价格,我们就不跟了。没想到后来车企又找到威灵,因为中标的产品一直烧电路板,到量产前还没有解决。汽车上市时间已经很近了,我们花了45天赶工,测试也全部通过了。
这样“应急”的事情我们没少做,压力确实很大,不过也通过这种方式拿到很多独家项目。要知道这些客户很难突破,威灵一直也很守规矩,从来不搞什么小动作,这种高压测试就成为难得的机会。
所以我们的策略就是做好自己,把优势发挥出来,把短板补上,可能短期内会有阵痛,但早晚会跑出来。今年上半年,国内新能源汽车销量是下滑的,但威灵订单在持续增长。从市场口碑来看,我们已经挤入头部供应商的阵营了,还能维持一定的产品溢价。
《中国企业家》:国内市场相对饱和之后,新能源车企都开始转战海外市场,威灵的出海策略是怎样的?
陈金涛:趋势已经很明显,未来的增量肯定来自海外。我们规划的很早,2019年就在奥地利招入了本地员工,2025年后的重点任务之一就是开拓海外市场。
不过当前的竞争局面对威灵来说是不利的,威灵现在的主要优势产品是800伏压缩机,但现在国内出口的新能源汽车大多配置的是400伏压缩机——能提供这种机型的企业很多,所以价格拼杀得更厉害。




